当前位置:  > 文化交流 > 正文

母亲的脚

2020-09-21 09:00 来源:河南党建新闻网 访问量:


作者 王兰英     


    母亲三岁时被送到她的姥姥家,一直在那里长大。一是她姥姥家生活比较富裕,二是她姥姥心疼多病体弱的女儿。即便母亲出嫁也是在她姥姥家,嫁妆都是她的姥姥备的。母亲七岁时还没有裹脚,被她母亲接回家,开始裹脚。她疼得夜里睡不着,偷偷的哭。哭声惊醒了她母亲,却被训斥几句。母亲想念她姥姥,不几日就被她姥姥接走了。因为心疼她姥姥常常给她放松裹脚布。这样她的脚一直也裹也放,又裹的晚,小拇指和无名指硬是断了压在前脚掌下面。她母亲常常吓唬她,如果脚裹不好,就嫁不出去。母亲出嫁时十七岁依然是裹着脚的,那时父亲在济南师范读书,接触了一些新思想,索性就不再让母亲裹脚了,全然放开。虽然祖父祖母会说一些闲话,也受过妯娌的讥讽。但父亲的坚持让母亲免受其苦。为此母亲很是感激父亲。    

    祖父年迈,让给大伯父当家主事。无论日子多么艰难,伯父都遵从父命坚持让父亲读书,二伯是家里的劳动力,长父亲十几岁,非常疼爱兄弟。母亲和二娘纺线织布补贴家用,轮流做家务给一大家人煮饭也是她们。大娘不做事,还吃小灶,就连祖母也不比她。二娘气不过,经常在祖母身边唠叨,祖母总是说:“憨瓜长的大,吃亏是好的”说得多了,二娘便不再叙说,而母亲记挂着父亲读书需用度,总能任劳任怨,尽力多做一些。    

    后来,父亲工作了,薪水都交给大伯父,因为两位伯父一直和祖父一样支持父亲读书,工作后父亲就带大伯父的长子在身边读书,而不带自己的女儿。这是母亲和长姐一直责怪父亲的事。其实这或许与当时的一些旧观念有关。父亲是左右不了的。再后来,饥荒让家散了,二伯父闯了关东,大伯父也随后出去寻生计。家里母亲带着四个孩子。大娘本是五个孩子,大堂姐几十斤高粱嫁去山里,大娘和一个堂哥经不住饥饿,没有过了那一关。那年大娘才四十岁。这时父亲被错划右派杳无音讯。是母亲的那双脚送走了大娘又送走堂哥。再照看大伯父的三个孩子。她一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从晏城站趴上火车,和男人一样带着缝制的衣物和鞋子去泰安那边山里换地瓜干,或把姥姥纳鞋底换来的钱买成“洋火”带去山里换回有皮的高粱面。三年时间里母亲那双小脚不知道爬过多少趟火车皮。祖母被二伯接走去了包头,大伯接走了他的三个孩子。没有经历过生活艰难波折的母亲,品质刚强坚韧,把大姐留在家里照顾弟、妹,她带一个孩子穿山越岭,双脚磨破,双肩勒出血印,带孩子实在走不动了在路上的沟里睡一觉。爬起来再走。她坚信日子不会总这样,以后会好的。那时姥姥总是嘱咐姨母去帮助母亲,在姥姥和姨母的帮衬下,母亲渡过难关,终于等到父亲归了家,孩子们都安然无恙。接着,父母一把锁封了老屋,闯了北大荒。   

    父亲自幼读书,从没做过农活,一切从头开始。母亲的那双脚帮助父亲踩出新家园。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了根。   在当地,清明节和端午节都有吃鸡蛋的习俗,本来寒冷的北方这个季节每家都不会存有多少只鸡蛋。但我家会有多一些。经受过饥饿的母亲在初冬和开春时都会去生产队的场院里扫土粮,是秋收时落下的颗粒。母亲珍爱这些粮食粒,她穿大码的鞋,鞋里蓄上厚厚的乌鲁草,先保护好她的脚不被冻坏。整个一个冬天,我家的鸡就吃土粮。不到开春,鸡就开始下蛋了。存到清明再到端午,有心的母亲就会把她的爱端给孩子们。但每次母亲还记挂着一个人。村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是个孤儿,负责给全村人放猪,大家都叫他小猪官。每天早上人们把自家的猪赶到一个场地交给他,收齐了他赶去南沟或北沟去放猪。一直到傍晚才回来。母亲煮好鸡蛋,用干净的布包好三五个,颠着她的小脚,先给猪官送过去。有很多次我跟在母亲身后,她一溜小跑,年幼的我跟不上她。远远的我看见母亲把鸡蛋塞入那个着装邋遢的小猪官怀里,嘱咐他趁热吃。我也看见那个少年脸红红的把鸡蛋捧在手里贴在胸口感激的直点头。第一批知青来到村里,远的有上海的,近的有北安的。小的十五岁,大的也只有十八岁。逢年过节,回不去家的知青,母亲总会把我们家的美食分出一些,又是颠着她的小脚亲自给那些孩子送到知青点,感动的人家流眼泪。母亲总会说:”你们不是不在妈跟前吗?想家了就家来玩。”母亲善良,慈悲为怀。她捧着自家并不丰富的佳肴送给别家孩子。忘着母亲背影,我当时特别羡慕嫉妒那些被她关怀的知青姐姐和哥哥们。    

    那一年,包头的伯父带两个孩子来看忘祖母,父亲被关进“牛棚”伯父被作为“嫌疑人”被押解着进家,他呜呜咽咽的哭着对祖母说是读书害了兄弟。母亲颠颠的出出进进,像自己做错事似的,小心翼翼。伯父当即被隔离,不让进家住下,只把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留家里。十几天后伯父带孩子返回包头。母亲脚小,晃晃悠悠小跑着追赶马车上远去的伯父:“放心!放心!放心咱娘!……”伯父流着泪远去。母亲擦干眼泪进家,却笑着对祖母说:“俺哥走了,他说了,明年再来看您。”哪想就在两个月后,祖母无病无灾安然离世,父亲被两个人挟着回来和祖母告别。又是母亲颠着她的一双小脚料理祖母的一切后事。那一年我只有四岁,祖母安详的躺在那里,一身黑衣,鞋和帽子都是黑色,都是母亲亲手做的。祖母以最美的姿态定格在我四岁的记忆中。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,母亲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座压不垮的山。    

    父亲平反,母亲陪父亲回老家落实政策。这时的家乡,分产到户日子富裕了,亲戚们脸上再无愁苦,笑逐颜开。终于盼到天开云朗。手续办理妥当后他们去了北京天安门、故宫、八达岭游玩;去唐山、天津看姨母;去大西北包头白云看二伯一家;去本溪鞍山看大伯的孩子们。数年后,返回故里赡养姥姥。我上班后第二个月工资给母亲买了一双牛皮底的北京布鞋,母亲心疼好一阵子,舍不得穿。待穿上直说没白贵,真是舒服呢。    

    父亲和姥姥过世以后,妹妹陪她去西安,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。家在西北工大的侄女陪她们逛古城,看兵马俑。母亲的脚步从没落后过。    

    母亲在我身边生活的日子,有时给她洗脚总是小心翼翼,洗完脚我会给她喷上香水,然后逗她说:“妈,你这脚可真伟大。”妈笑了:“一辈子没用过香水,顶多用个花露水止痒。用了还喷在脚上,怪可惜。”“我妈谁呀!咱能和别人一样吗?虽然是旧社会走过来的脚,可咱踏过多少新社会的千山万水啊!再说了,您的脚是我们家的功臣。”母亲笑出眼泪。说她在她姥姥家时,有个盲人给她测卦,说她少运和老运好,中运颠沛流离,辛苦多。我说,这就是好运啊!    

    母亲少年真是好运。嫁给父亲也真是吃尽苦头。当苦尽甘来时,哥哥的三个孩子又送到母亲身边,她像当母亲的一样侍候孩子吃喝,供养他们读书。一个个都出去读大学了,母亲也老了。侍奉姥姥寿终九十五岁。而后虽然在女儿身边生活顺遂,但她唯一希望老了能和她儿子生活在一起,却永远没有如愿。    如今母亲已经离开十四年了,每每记起母亲都是她颠沛流离时的样子。都是她操持家的不易。还有母亲大爱的情怀。幸亏当初她不在姥姥身边长大,不然如果一双三寸金莲的脚能为我们这个多难之家担什么事呐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 作者简介:王兰英,女,一九六四年出生。德州市作协会员,山东散文学会会员。作品编入中国网络文学作品年选2017--2018《迷人的风景》,作品散见《当代散文》、《山东诗歌》、《中国诗影响》、《德州晚报》、德州市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文学作品征文获奖作品集《风雨兼程四十年》、《齐河文艺》等。纵然生活岁月随着时光淡淡而去,但人生经历中许多生动而又美丽的回忆,还有念念不忘的情结,却会清晰而长久地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中,标注了感情思想和心灵精神的寄托。
 
 

本文标签:

编辑:王杰

上一篇:父亲的趣事

下一篇:如果让我做一棵树